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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夏天,在山东老家那片晒得冒烟的玉米地里,堂哥李建军指着我刚买的二手捷达,笑我一个城里小白领懂个啥庄稼活。他信誓旦旦的说,这片地,除了玉米,种啥都是瞎折腾,赔钱玩意儿。五年后,还是这个村口,李建军看着我从一辆崭新的奥迪A6上下来,他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啪嗒”一声掉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烧着了他那双磨破了洞的解放鞋。
01
二零一八年,七月流火。
我开着那辆花三万块钱淘来的二手捷达,颠颠簸簸地回了趟老家。车里空调不给力,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热浪,我把车窗摇下来,一股玉米叶子混合着泥土的燥热气味就灌了进来。
车刚在村口停稳,堂哥李建军就扛着锄头从地里过来了。他比我大五岁,晒得跟块黑炭似的,脸上全是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常年干农活练出的结实肌肉。
「哟,大志回来了?城里混得不错嘛,都开上小汽车了。」李建军一说话,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眼神里带着点瞧不上的笑意。
我叫李志。大学毕业后在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当个小职员,不好不坏,饿不死也发不了财。这辆二手捷达,是我攒了两年钱才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哥,瞎说啥呢,就一破车,代步用的。」我递了根烟过去,帮他点上。
李建军猛吸一口,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子庄稼汉的豪爽劲。「你这车,得好几万吧?有这钱,不如投到地里,一年下来,比你那死工资强多了。
」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知道他心气高,一直觉得种地比啥都强。
跟着他走到地头,放眼望去,上百亩的玉米地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但这玩意儿我懂,看着好,不一定挣钱。
「哥,今年玉米行情咋样?」我随口问。
「嗨,就那样。」李建军的眉头拧了起来,「种子、化肥、农药,啥都涨价,就玉米价上不去。忙活大半年,一亩地撑死也就落个几百块纯利润。
」
这话说得实在。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说:「哥,我前阵子看新闻,也问了同学,现在都说种大豆有补贴,价格也好。你看你这片地,连着好几百亩,要不……明年改种大豆试试?」
这话一出口,李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手叉着腰,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大志,你这城里待傻了吧?咱们这黑土地,祖祖辈辈都种玉米。大豆?
那玩意儿娇贵,产量低,万一收成不好,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他顿了顿,指着我的捷达,声音更大了:「你懂啥是种地?你以为跟你们城里上班一样,电脑上敲敲就来钱了?这是靠天吃饭!
我告诉你,这地里头的学问,比你那大学课本深多了!」
周围几个歇息的乡亲都朝我们这边看,指指点点。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哥,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你的建议就是让我把我这几百亩地当试验田?」李建军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行了,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别在这给我瞎指挥了。
有空啊,还是多琢磨琢磨怎么换辆好车吧,别老开这破捷达,丢人。」
说完,他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黝黑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又闷又胀。那股子玉米地的燥热,仿佛一下子钻进了我的五脏六腑。
从那天起,我劝他改种大豆这事儿,就成了村里的一个笑话。
02
大伯李建国,也就是李建军的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叹了口气。
「大志啊,你别往心里去。你哥那脾气,就那样,犟得跟头牛似的。」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干巴巴地笑了笑:「大伯,我没事。我也是为他好,看他种玉米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谁说不是呢?」大娘从厨房端着一盘拍黄瓜出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前年说种玉米挣钱,包了村里一百多亩地,结果价格大跌,赔了五万。去年又不信邪,继续种,遇上干旱,又赔了三万。
今年这行情,我看也玄乎。」
李建军“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眼:「吃饭就吃饭,说这些丧气话干啥!赔钱是我李建军没本事,不用你们在这说风凉话!」
大娘被他吼得眼圈一红,也不敢再吭声了。
大伯闷头喝了口酒,说:「你吼你娘干啥!你娘说的是实话!家里那点底子,都让你折腾进去了。
你媳妇春梅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孩子上学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她懂个屁!」李建军脖子一梗,「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就知道钱钱钱!我这是干事业!
干事业哪有不担风险的?」
「事业?你这叫赌博!」大伯也来了火气,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大志给你提的建议,你为啥不听?
人家是大学生,见识比你广!」
「大学生咋了?大学生会锄地还是会打农药?」李建军梗着脖子,脸红筋涨,「爸,我跟您说,我李建军这辈子,就信我自己!
别人说的,都是放屁!」
他用手指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尤其是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里人,跑来教我怎么种地?他不配!
」
我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我可以忍受他的嘲讽,但我不能接受他这样侮辱我。
我站起来,看着他:「哥,我承认我不会种地,但至少我懂得看市场,懂的分析数据。你守着那几百亩玉米,就像守着一座金山要饭吃!你这不是有本事,你这是蠢!
」
「你他娘的说谁蠢?!」李建军“嚯”地一下也站了起来,桌子被他撞得一晃,菜汤都洒了。
「就说你!」我也不甘示弱,「你光有力气有啥用?使错了方向,越用力越完蛋!
」
「反了你了!」李建军扬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住手!」大伯一声怒喝,抄起手边的酒瓶子,「你敢动大志一下试试!」
李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晚上,我躺在老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是熟悉的蛙鸣和虫叫,可我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我只是想帮他,为什么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回城了。走的时候,谁也没送我。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李建军站在地头,远远地看着我的车,眼神复杂。
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李志,你得混出个人样来,不然,这辈子都得被人瞧不起。
03
回到省城,我像换了个人。
以前在公司,我就是个老好人,谁的活干不完,喊我一声,我乐呵呵就去帮忙了。业绩嘛,不好不坏,每个月拿着固定的工资,觉得也挺安稳。
但堂哥那句「他不配」,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凭什么我不配?
我开始拼命。别人朝九晚五,我天天加班到深夜。为了一个项目,我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啃资料,跑客户,做方案。
我们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刘敏,人称“拼命三娘”,以前总说我性子太软,成不了事。
但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一次,为了一笔大单子,对方公司的采购经理特别难搞,油盐不进。同事们跑了好几趟,连门都进不去。
我心一横,打听到了那个采购经理每天早上有晨跑的习惯。
从那天起,我每天五点起床,坐最早一班公交车,跑到那个公园去“偶遇”他。第一天,他没理我。第二天,他看了我一眼。
第三天,他主动跟我打了声招呼。
就这么跑了一个星期,我摸清了他的脾气和爱好。第十天,我俩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跑友”。
单子,自然就拿下来了。
刘敏在全公司的例会上点名表扬了我,当场宣布提拔我为项目组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给自己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啤酒。酒喝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
这半年,太苦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几年,我几乎断了和老家的联系。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妈总会念叨几句,说李建军又赔钱了。第一年种玉米,价格还是那样,不赚不赔,白忙活。
第二年,他又折腾着种什么新品种的糯玉米,说是能卖高价,结果销路没找好,全烂在了地里,又赔了好几万。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说:「你哥那个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大伯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问:「他没想过改种别的?」
「提过一次,你大娘提的,说要不试试种大豆。你猜你哥咋说?」我妈在电话那头学着李建军的口气,「‘你也让城里那小子给洗脑了?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李建军还喘气,这地里,就得姓玉!’」
我听完,只能苦笑。
后来,我妈说,他媳妇春梅跟他大吵一架,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他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忙得脚不沾地,渐渐地,也就把这些事抛在了脑后。
事业上,我越走越顺。从项目组长到部门副经理,再到分公司的负责人,我只用了四年时间。我换了房子,换了车,那辆二手捷达早就不知道被我卖到哪里去了。
我的新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
去年年底,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大志,你大伯病了,挺严重的,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04
大伯的病是脑梗,虽然抢救过来了,但落下了半身不遂,话也说不清楚。
我赶回老家的时候,他躺在炕上,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啊啊”地叫着,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我赶紧过去按住他:「大伯,你别动,好好躺着。」
大娘在一旁抹着眼泪:「都怪你哥那个犟种!这几年把家里折腾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屁股债。你大伯活活被他给气病的!
」
我往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李建军的影子。
「我哥呢?」
「地里呗!还能在哪?」大娘没好气地说,「天塌下来他都得守着他那几亩破玉米!
你大伯住院的钱,还是我找你叔你姑他们凑的。他倒好,一分钱拿不出来,就知道说‘明年就好了,明年玉米价格肯定涨’!我呸!
他那是做梦!」
我心里沉甸甸的。
在大伯床前坐了一下午,听大娘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这几年的不易。
原来,李建军这几年,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拖拉机、收割机,最后连老宅都抵押给了银行,贷款继续投进他的玉米地里。结果是年年种,年年赔。
村里人现在都躲着他走,生怕他开口借钱。
他媳妇春梅也彻底寒了心,去年正式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傍晚的时候,李建军才从地里回来。他比五年前更黑更瘦了,两鬓竟然有了白发,看着比我大伯还苍老。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闪着,没说话,径直走到炕边,给他爹喂水。
大伯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李建军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他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捶打着自己的肩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我把他叫到院子里。
「哥,大伯的病,需要长期做康复治疗,还得用好药。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我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先拿着给大伯治病。
」
李建军没接,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开裂的鞋。
「我不能要你的钱。」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大伯的。」我把卡硬塞到他手里,「哥,都到这时候了,你那点自尊心就那么重要吗?」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李志,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混好了,特意回来看我笑话的?」他声音都在抖,「是,我李建军是没本事!我就是个废物!
我把这个家给败了!你满意了?」
「哥!」我有点火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要是看你笑话,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
「那你来干什么?来炫耀你的奥迪车?来可怜我?
」
「我是来看大伯的!也是来看你的!」我指着他那片玉米地,「你那破地,我打听过了,今年又遇上虫灾,收成顶多只有往年的一半!
你还守着它干什么?你想把你爹也耗死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我还能干啥……」他喃喃自语,「我除了会种地,我啥都不会……我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我不甘心啊……」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全消了,只剩下心酸。
「哥,」我放缓了语气,「现在国家政策好,鼓励规模化种植。我回来之前,已经联系好了省农科院的朋友。他们今年有个新推广的非转基因高蛋白大豆品种,产量高,抗病性强,而且有定向收购,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
」
李建军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又怎么样……我现在身无分文,拿什么种……」
「钱我来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设备,我来买。销路,我来联系。
你,就负责把你种地的本事拿出来,好好干。挣了钱,咱俩对半分。赔了,算我的。
」
李建-军-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固执的男人,在院子昏暗的灯光下,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一个四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05
说干就干。
第二天,我就开车载着李建军去了省城。他坐在我的奥迪A6副驾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一路上紧张得一句话没说。
到了农科院,我那位叫王教授的朋友接待了我们。
王教授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但精神矍铄,一谈起农业技术,两眼就放光。他详细地给李建军讲解了那个大豆新品种的种植要求、管理技术和市场前景。
李建军一开始还梗着脖子,带着一股不信任的劲儿。但听着听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开始忍不住插话,问一些特别专业的问题,比如抗倒伏能力怎么样,需水量和玉米比哪个大,对土壤酸碱度有没有特殊要求。
王教授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小李,你这个堂哥,是个真正的庄稼把式!这些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了!是个好手!
」
李建军的脸,多少年了,第一次红了。那是一种被专业人士认可后,发自内心的激动和不好意思。
从农科院出来,他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接着,我又带他去见了那个定向收购的企业老板。合同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保底收购价清清楚楚。老板还承诺,只要第一年合作顺利,后续可以签订三到五年的长期合同。
回程的路上,李建军沉默了很久。
车子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大志,你为啥……要这么帮我?」
我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淡淡地说:「因为你是我哥。也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光有埋头苦干的牛劲儿不行,还得懂得抬头看路。」
李建军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转向了窗外。
我用那二十万里剩下的钱,帮他还了银行的贷款,赎回了地契和房产证。然后,又投入了三十万,购买了全新的播种机、无人机和收割机。
签合同那天,李建军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他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的光,彻底回来了。
村里人看着我们这么大的阵仗,都议论纷纷。
「建军这是疯了?不好好种玉米,改种那玩意儿?」
「还不是让城里那个堂弟给忽悠的,看着吧,年底还得赔个底儿掉!」
「买那么多新机器,得花多少钱啊!这李志也是个冤大头,钱多烧的吧?」
李建军听着这些风言风语,一句话也不反驳。他只是闷着头,一门心思扑在了地里。
他好像要把这几年失去的一切,都从这片土地里重新挣回来。整地、播种、施肥、打药,每一个环节,他都亲力亲为,做得比谁都认真。他把家都搬到了地头的活动板房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每个月都会回来一两次,给他带些最新的技术资料,和他一起商量解决遇到的问题。
我们兄弟俩,一个懂技术,一个懂市场,配合得天衣无缝。
秋天的时候,大豆迎来了丰收。金灿灿的豆荚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腰。
收割机在地里轰鸣,收购商的大卡车直接开到了地头。过磅、结算,当李建军从对方会计手里接过那张三百多万的支票时,他的手抖得比签合同那天还厉害。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地头,看着夕阳下空旷的田野,泪流满面。
06
钱一到账,李建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五十万本金,连同他承诺的一半利润,一百二十万,一起打到了我的卡上。
我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看着那一长串的零,我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李建军给我打电话,喝得醉醺醺的。
「大志……哥对不起你……以前是哥混蛋……哥不是人……」他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
「行了哥,都过去了。」我心里也挺感慨的,「钱收到了,你多分了二十万给我。」
「应该的!必须的!」他大着舌头喊,「没有你,我李建军现在还是个人人嫌的废物!
是你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这点钱算什么!以后,哥挣的钱,都有你一半!
」
我知道,经过这件事,我们兄弟俩的心,才算是真正走到了一起。
李建军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固执、自负,听不进一句劝的犟牛了。他开始学习,看农业新闻,用智能手机上网查资料,甚至还报名了县里农业局办的培训班。
他还清了所有外债,把老宅子翻新了一遍,又给大伯请了最好的康复医生。大伯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虽然还不能下地走路,但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挪几步,也能清楚地喊出我们俩的名字了。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以前是躲着走,现在是抢着凑上来打招呼,递烟倒茶,一口一个“建军哥”、“李老板”。
「建军哥,明年你那大豆还种不?带带我们呗?」
「是啊李老板,咱们都跟你干!你说种啥,我们就种啥!」
李建军没被这些奉承冲昏头脑。他成立了一个农业合作社,把村里愿意跟着他干的乡亲们都组织起来,统一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统一收购和销售。
他跟我说:「大志,一人富不算富。我想带着乡亲们一起挣钱。咱们村,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
我看着他,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找到了比挣钱更重要的事情。
第二年,合作社的规模扩大到了两千亩,纯利润超过了七百万。
第三年,他们引进了新的加工设备,搞起了豆制品深加工,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
李建军成了我们县里远近闻名的致富带头人,上了电视,报了报纸,成了全村人的骄傲。
他和他媳妇春梅也复了婚。回来那天,春梅看着崭新的家,看着床上恢复得越来越好的公公,看着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丈夫,抱着他哭了好久。
她说:「建军,我知道你骨子里就是要强的人。以前,是我没理解你。」
李建军抱着她,眼圈也红了:「不,是我混蛋,是我太自以为是,差点把这个家给毁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07
今年国庆节,我妈又打电话催我回家过节。
我开着那辆奥迪A6,载着老婆孩子,再次回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村庄。
五年了,村子变化太大了。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路两旁盖起了一排排漂亮的小洋楼,家家户户门口都停着小汽车。
我的车开到村口,正好遇到了李建军。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丰田普拉多,车上装着给乡亲们发的过节福利,米面粮油,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看到我,老远就按喇叭。
我们俩把车停在村口那片我们曾经争吵过的土地旁边。如今,这里已经建起了一个现代化的农产品加工厂。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变化真大啊。」我感慨道。
「是啊。」李建-军-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有时候我做梦都想不到,咱们村能变成现在这样。」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又感慨:「大志,说真的,五年前,要不是你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我李建军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在这时,村里的老支书领着一群人过来了。看到我,老支书快走几步,紧紧握住我的手。
「大志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全村人都得感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们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
「是啊!大志可是我们村的大功臣!」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有眼光,有魄力!」
乡亲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夸着,那热情劲儿,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看到人群后面,有几个当年笑话我最厉害的婶子大娘,这会儿也挤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呀,我就说嘛,大志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肯定有出息!」
「可不是咋地!当年我就跟建军说,得听你弟弟的,人家是文化人!」
我听着这些话,只是笑了笑。
李建军在一旁看着,突然大声对众人说:「大家伙儿静一静,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今天我李建军能站在这,首先得感谢我弟李志!但还有一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必须得说出来!
」
他顿了顿,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当年,我李建-军-是个认死理的蠢货,我弟劝我改种大豆,我不光不听,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笑话他……」
他缓缓举起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工厂,然后又猛地指向自己的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们知道吗?其实,我弟能有今天,能开上奥迪,根本不是靠他那点死工资!他当年劝我,是因为他自己早就看准了路子!
你们知道他除了上班,还在干什么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充满了震惊和疑问。李建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抛出一个惊天炸雷。
「我告诉你们,他大学毕业后,就跟他同学凑钱,在网上开了一个农产品品牌!主打的,就是非转基因大豆制品!」话音刚落,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那个当年笑话我最厉害的王家婶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指着我,结结巴巴地问:「建……建军……你说的……是真的?他……他才是那个藏在后面的大老板?」
08
李建军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议论,「我弟他才是老板!咱们合作社这两年最大的收购商,那个‘绿源优品’,就是我弟跟人合伙创办的品牌!
」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普拉多、奥迪A6加起来的冲击力还要大。
全村人都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在省城上班的小白领,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他们仰望的大老板?他们更想不通,既然李志是老板,为什么当初还要低声下气地劝李建军,甚至被他指着鼻子骂也不还口?
我看着堂哥,心里一阵暖流涌过。我知道,他今天把这一切说出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把当年我受的委屈,加倍地给我挣回来。
他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李志,不是什么不懂装懂的“城里人”,更不是什么钱多烧的“冤大头”。
我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看清了全局的人。
「所以,」李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我李建军不是有本事,我只是运气好,摊上了这么一个有本事、还不计前嫌的亲弟弟!当年是我蠢,是我瞎了眼,差点把贵人当成仇人!我今天把话放这,以后谁再敢在我面前说我弟一句不是,别怪我李建军翻脸不认人!
」
说完,他走到我面前,当着全村人的面,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弟,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懊悔,有敬佩。
当年那些嘲笑过我的面孔,此刻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王家婶子,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挪着脚步,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我回抱着堂哥,拍了拍他厚实的背。
「哥,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09
那天中午,大伯家摆了十几桌,整个院子坐得满满当当。
李建军非要拉着我坐主位,我推辞不过,只好坐下。他像个孩子一样,挨个给亲戚、给村里的长辈敬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是怎么帮他、怎么拉他走出困境的。
他喝得满脸通红,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我告诉你们,」他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我这辈子,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我爹,教我怎么做人。一个是我弟,教我怎么做事!
」
大伯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兄弟俩,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好……都好……」
大娘和春梅嫂子在旁边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眼睛里也噙着笑意。
我知道,这个家,是真的好起来了。
吃完饭,李建军拉着我,非要带我去他的办公室看看。
工厂二楼,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挂着各种奖状和荣誉证书。“优秀企业家”、“致富带头人”、“先进个人”,琳琅满目。
他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我们合作社第一批大豆丰收时,他和我站在收割机上的合影。照片里的我们,笑得特别灿烂。
「大志,你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我让律师拟的股权转让协议。合作社和这个加工厂,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你别拒绝,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那份协议,摇了摇头。
「哥,我不要。」
「为什么?!」李建军急了,「你是不是还觉得哥亏待你了?
」
「不是。」我把协议推回去,认真地看着他,「哥,‘绿源优品’现在发展很快,正需要一个稳定、优质的原料供应基地。与其说是我帮你,不如说是我们互相成就。
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我单方面地对你施舍。」
我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你现在是全村人的主心骨,这个合作社,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我不能要。我只要你保证,以后供给‘绿源优品’的大豆,必须是最好、最安全的。」
李建军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沉默了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弟,哥听你的!我拿我李建军的人格保证,从咱们这地里出去的每一颗豆子,都对得起良心!
」
10
国庆假期结束,我准备回城。
李建军发动了全村人来送我。车子后面,被塞满了各种土特产,花生、红薯、自家养的鸡鸭,多得后备箱都快关不上了。
临走前,李建军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旧存折。
「大志,这里面有五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这是……这是我替我爹还你的钱。
」
我愣住了。
「我爹都跟我说了。当年你上大学,家里困难,我爹偷偷塞了五万块钱给你妈,让你交学费。这事儿,他一直瞒着我,怕我觉得他偏心。
」李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这钱是他欠你们家的。现在,我替他还上。」
我握着那本沉甸甸的存折,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我不知道的往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我被全村人嘲笑,大伯却一直坚定地站在我这边。血浓于水,亲情,在最关键的时候,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哥,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推了回去,「大伯帮我,是情分。我帮你,也是情分。
咱们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不行!必须收下!」李建军的态度异常坚决,「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就是没把我当亲哥!」
看着他执拗的样子,我只好收下了。
我坐上车,发动了引擎。
李建军和全村人站在村口,对着我挥手。阳光下,他们的笑脸那么淳朴,那么真诚。
车子开出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去,他们还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庄稼,深深扎根在这片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土地上。
11
回到城里,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绿源优品”在我的经营下,发展得越来越好,和堂哥的合作社也配合得亲密无间。我们成了行业内“公司+合作社”模式的典范,很多媒体都来采访报道。
每次看到电视上堂哥自信从容地介绍着他们合作社的现代化管理模式,我都由衷地感到骄傲。
这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接到了春梅嫂子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志,你快回来一趟吧!你哥……你哥他出事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老家。
原来,李建-军-并没有出什么意外,而是被县纪委的人带走问话了。
事情的起因是,有人匿名举报,说李建军利用合作社理事长的身份,侵吞集体资金,并且在和我们“绿源优品”的交易中,收受了巨额回扣,说我们兄弟俩合起伙来,坑骗乡亲们的血汗钱。
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那些曾经把他捧上天的乡亲们,一夜之间,全都变了脸。
「我就说嘛,他李建军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那么大本事,两年就挣几百万?原来是中饱私囊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我们还那么信任他!」
「他那个城里来的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鼻孔出气,合伙坑我们!」
各种难听的谣言,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合作社里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开始闹着要退股。
春梅嫂子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大伯听说了这事,气得刚有点好转的病又加重了。
我赶到的时候,家里一片愁云惨淡。
「大志,这可怎么办啊!」春梅嫂子看到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你哥!他是被冤枉的!
」
我看着她,冷静地说:「嫂子,你别慌。我相信哥的为人。你先把账本都拿给我,一笔一笔地对。
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自己没问题,谁也诬陷不了!」
整整两天两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合作社的会计一起,把这几年的所有账目、合同、银行流水,全都梳理了一遍。
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我心里有底了。
我断定,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12
是谁?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村里的王二赖子。
这王二赖子,是村里有名的地痞无赖,好吃懒做,以前就因为偷盗和赌博,几次进出派出所。当初李建军成立合作社,他也想入股,但被李建军严词拒绝了。李建军说,合作社不欢迎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
从那以后,王二赖子就记恨上了李建军,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我找到村里几个跟我要好的发小,让他们帮我打听王二赖子最近的动向。
果然,线索很快就来了。
有人说,前阵子看到王二赖子和一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在村口的小酒馆里喝酒,两个人嘀嘀咕咕,神神秘秘的。
外地口音的男人?
我心里一动,立刻让我公司的人去查了一下。我们“绿源优品”在市场上,一直有个死对头,叫“金穗源”。这家公司老板姓黄,手段特别脏,最喜欢用一些下三滥的招数搞恶性竞争。
我让他们重点查了一下这个黄老板的行踪。
没过多久,消息反馈回来。半个月前,那个黄老板的司机,确实来过我们县。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我立刻带着这些信息,开车去了县城,找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纪委张主任。
我把我们公司的调查结果,以及王二赖子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张主任做了汇报,并且提交了合作社完整清晰的财务账目。
张主任听完我的陈述,看着那些毫无瑕疵的账本,眉头也皱了起来。
「小李同志,你反映的这些情况很重要,我们会立刻着手调查。请你相信我们,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三天后,李建军被放了回来。
他瘦了整整一圈,胡子拉碴,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坚毅和冷静。
又过了两天,县里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事情的真相是,“金穗源”的黄老板,为了搞垮我们的原料基地,唆使王二赖子诬告陷害。他给了王二赖子十万块钱,让他去匿名举报。
而王二赖子,为了做得逼真,还伪造了一些假的银行流水和收据。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在铁的证据面前,王二赖子和那个黄老板,都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
最终,两人都因诬告陷害罪和商业诽谤罪,被依法逮捕。
13
真相大白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县电视台还专门过来做了采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报道得清清楚楚。
那些之前在背后说风凉话、落井下石的村民,一个个都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他们提着鸡蛋、拎着水果,跑到李建军家门口,想道歉,又不敢进去。
李建军打开大门,看着门外站着的几十号乡亲。
他没有骂,也没有责怪,只是平静地说:「乡亲们,都回去吧。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只要大家以后还信得过我李建军,信得过咱们的合作社,就好好跟着我干。
我保证,带着大家挣更多的钱,过更好的日子。」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门外的乡亲们,不少人都流下了眼泪。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拉着李建军的手说:「建军,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们听信谣言,差点毁了你,毁了咱们村的希望!你放心,以后谁要是再敢说你半个不字,我们全村人第一个不答应!
」
「不答应!」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应。
经此一役,李建军在村里的威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合作社不仅没有散,反而比以前更加团结了。
14
又是五年过去。
如今,我们村,已经成了全国闻名的富裕村、示范村。
李建军的合作社,也发展成了一个集种植、加工、销售、观光旅游于一体的现代化农业集团。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庄稼汉,而是一个眼界开阔、有担当、有魄力的农民企业家。
我的“绿源优品”,也成功上市,成了国内农产品领域的龙头企业。
每年过年,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回老家。
我和李建军,总会像以前一样,开着车,到村口那片最早的土地上走一走。
那里,依然保留着一块玉米地。
李建军说,留着它,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固执己见,画地为牢。
我们俩并肩站着,看着远方金色的田野,看着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新农居,看着村里孩子们快乐奔跑的身影。
「大志,」李建军突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
我指着远处的炊烟,说:「哥,你看。有温暖的家,有信赖的亲人,有值得奋斗的事业,有能帮到别人的能力。可能,这就是图个心安吧。
」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心安。」
是啊,心安理得,便是归处。
15
又是一个夏天,我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回到村里。
李建军的儿子,我的大侄子,今年也考上了省城的名牌大学,学的正是现代农业管理。两个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李建军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米棒子形状的U盘,递给我。
「这是啥?」我好奇地问。
「这些年,我把咱们合作社所有的数据,从土壤分析到销售终端,全都整理出来了。」他憨厚地笑了笑,「我文化水平不高,很多东西看不懂。等大侄子毕业了,让他跟着你,帮着咱们把这些数据用起来,让这片地,真正长出‘金豆子’。
」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U盘,入手沉甸甸的。我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了,这是一个农民,对于土地最深沉的爱,也是一份跨越了两代人的信任与传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大地。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夏天,那个固执的堂哥,和那个同样年轻气盛的自己。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比如贫穷和偏见;但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比如这片土地的厚重,和流淌在我们血脉里,那份斩不断的亲情。
说到底网炒股配资,人这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下希望,然后等着它,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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